忘齡師生會

 

    國中的老師和同學最近在Line群組吹起懷舊風，大家爭相話當年，你一言我一語的接龍，夾傳著成串的泛黃照片，老師與同學青春的身影一一朦朧再現。國中導師突然貼了一張視覺上不新不舊的照片，是兩個分別裝在透明禮盒內的布偶，老師說右側的布偶是當年我們班送的結婚賀禮，她搬了三次家，一直高高放在書櫃上，好像有些褪色了。老師說：「傳這張照片，只是想讓妳們想想50幾年前妳們的少女心和如今的阿嬤心，要不要想想？」這話有如當頭棒喝，多年來，師生靠科技日夜密切聯繫，會面相聚的次數卻寥寥可數，我不禁激動回應：「老師，您永遠是我們的"導師"！人生的導師！」

 

    於是，帥精心策畫了忘齡師生會——敦請八十歲導師帶領七十歲學生郊遊去。

 

    五十七年前，我們這一群，有幸在國小畢業後，免除聯考升學壓力，成為第一屆國中生，更幸運的是由戴老師擔任導師，帶領我們走過三年國中歲月。戴老師雖然年輕，才大學畢業不久，但有一種理性穩重、不怒而威的氣質，極富教育熱忱，又能與學生打成一片，全班在很短時間內就神奇地產生凝聚力，團結又和樂，上任何課都個個聚精會神，充滿學習衝勁，和各科老師都有良好互動，老師們也都竭盡所能教導我們，班級的學業才藝運動等各項成績都超亮眼，團體生活競賽的秩序整潔都是常勝軍，錦旗獎狀掛滿教室後的布告欄……多年後回想，國中生活真是多采多姿，充滿青春活力！推究起來，或許因為戴老師有著公開的法寶——賞罰分明，而且鼓勵多於責備，即使責備也是苦口婆心分析事理，讓人人心服口服。

 

    印象最深刻的是，戴老師像大禹治水一般，採疏濬開導方式，讓正處於活力充沛、創意無限的一群少女，有自由發揮與分享同歡的時刻。戴老師當時擔任我們地理和童軍課程，也負責督導我們自習和班會時段，老師會偶爾抽幾分鐘給喜愛表演的同學，來一首流行歌、唱一曲黃梅調、演一段國劇、說一齣相聲……甚至假日帶著大家郊遊去！

 

    五十七年後，八十歲導師帶領七十歲學生郊遊去。這真是人間珍貴難得的重溫舊夢！

 

   帥不但運籌帷幄，還親自出馬，一切按規劃順利進行：先是鼓動老師和同學們的出門意願，再來聯繫訂餐交通事宜。當天早上九點，由潘載我和蘇，去老師在宜蘭的家恭迎；帥和陳各自開車到宜蘭轉運站，負責接送七位遠從台北搭首都客運回家鄉的同學。

 

    師生相約在員山鄉的大湖國小前會合。活潑熱情的蕭，甫下車就真情流露、狂奔向前，給老師一個大擁抱，這忘齡的撒嬌式相見歡，傳達了大家的心意，也開啟了師生會的喜樂逍遙。

 

    這時正是人間四月天，風和日麗，因為老師說她特愛賞桐花，我們便往大湖後山和觀景台行去。雖然此地花況未盛，但一路上，大家辨識著山徑旁的各色野生植物，兼賞山下遼闊優美的蘭陽平原，說說笑笑，隊伍迤邐，郊遊的歡暢忘憂氛圍，兜了滿懷呢！

 

    途中發現一種葉長如蘭、開著淡紫小花、結了深紫果實的陌生植物，大家的目光被聚焦許久，狐疑討論了一陣，有人拿出手機忙查資料，終於確定是「桔梗蘭」，全株有大毒，可製老鼠藥，又名老鼠砒，山菅(ㄐㄧㄢ)蘭。還好當下有相互警惕告誡——在野外小心為上，不動口吃、不動手摸——也就平安無事。

 

    午餐訂在力麗威斯汀度假酒店的「舞．日本料理」。才入座點了餐，大家就忙不迭打開話匣子，並盡力和緩情緒、壓低音量，因為這是個布置雅潔的半開放包廂。有人向老師傾吐埋藏內心多年的辛酸過往，有人憶起國中時期師長的趣事，有人提及已故同學的軼聞……餐飲精緻適口，幾十年的悲歡卻如跑馬燈一一閃現心頭，感慨難免，只能以現況安好相互慰藉打氣了。

 

    餐畢，同學們未泯的童心大爆發，臨時以餐廳門口的布幔及裝飾當背景，在走廊大秀瑜珈美姿、舞台身段，彼此逗笑取樂，嘻哈得東倒西歪，凡塵俗事瞬間拋得老遠，恍如回到國中的表演歡騰時刻。老師的遊興也再度被大家催燃起來，離此不遠的肖楠步道成為我們飯後消食的好去處。

 

    又入山區，這裡沿途有不少雪白桐花一簇簇覆蓋翠綠梢頭，遠望真似層層白雪。老師再次提及對桐花的珍愛，說每年桐花季的每星期五，都和師丈及朋友共乘入山追花：「我就是最愛桐花的潔白啊，比櫻花還好看！」八十歲的老師頂著一頭白髮，目光明亮，直抒浪漫唯美的心思。歲月未曾給老師任何影響，老師依然是那麼爽直開朗，散發著磊落灑脫的特殊吸引力。

 

    我們緩緩走在林木參天的肖楠步道上，清新的芬多精、純粹的光影，鼓舞著每個人意興遄飛，腳步不停向前，話題也不停更新。半路上，帥多次接、撥電話，面帶焦慮，原來她家千金正在台北醫院待產。我的腳力弱，和蘇陪著帥走走停停，聽她數說自己生產育女的往事，多少舒緩了些眼前無法陪產的隔空擔憂。走到步道出口，未見老師和其他同學身影，帥憂心忡忡，打電話給魏，得知老師打算走上坡去一個供山友休息的小屋，只好叮嚀魏說：「我擔心老師太累，妳們不要走太遠啊！」這一刻，忽然角色互換，老師彷彿變身為體力充沛、貪玩愛探險、歡欣往前衝的小孩，落後的帥不得不大大發揮媽媽魂呀！

 

    在步道出口休息了片刻，帥勉勵我和蘇打起精神，說：「我們再往前走吧，不能輸老師太多啊！」走沒多遠，就看到老師和其他同學神采奕奕、嘻嘻哈哈迎面回程了。

 

    回到家，太陽已西斜。不久，帥在Line群組報喜，說她升級當阿嬤，喜獲金孫囉！一群姨婆隨即狂喜狂賀直到夜深，這真是忘齡師生會的美麗續曲！

美麗卻有大毒的桔梗蘭